ESG投资近年来逐渐成为境内资本市场的新赛道，尤其在我国提出“碳达峰”和“碳中和”的“双碳”政策以来，越来越多的资本在评价被投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时也开始衡量企业的碳管理能力，如红杉资本和高瓴资本在今年举办的首届“ESG全球领导者峰会”上均提出ESG已被纳入其内部投资决策的流程中。可以预见，在监管政策和投资人的共同引导以及企业的自发推动下，ESG将会逐步形成社会的共识，促使中国的ESG践行迈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可在当前的ESG投资热下，要想真正践行ESG投资理念仍可能面临多种挑战：政府监管政策是否已真正落地，企业及企业家对ESG的真正态度是拥抱变化还是敷衍抗拒，而责任和利润该如何取舍和平衡也是摆在投资人面前的难题……尽管大势所趋，ESG投资的时机真的到了吗？
什么是ESG投资
1. ESG投资的关注度提升
联合国责任投资原则组织（简称“UN PRI”）于2006年发布“责任投资原则”，以帮助投资者理解环境（Environment）、社会（Social）和治理（Governance）等要素（简称“ESG”）对投资价值的影响，并在投资决策时按照以下六项负责任投资原则（简称“PRI”），推动ESG问题纳入投资实践环节，以推动全球金融体系的可持续发展。
相比欧美等发达国家，中国ESG投资起步晚，中国基金业协会于2019年7月面向全行业开展了年度“中国基金业ESG与绿色投资调查问卷（证券版和股权版）”，并形成了专题调查报告，从调查结果来看，多数中国境内的证券投资机构（占71%）及股权投资机构（占77%）对ESG/绿色投资有所关注，但仍处于有待了解和观望状态。
但从2020年以来，全球气候变暖加剧、疫情的全球流行及产生的灾难性后果促使国际社会更加关注可持续发展，我国相应出台了“双碳”政策（详见我们于2021年5月8日发表的文章：《碳中和|让ESG投资带来绿色的未来》），在此背景下，中国的ESG投资开始步入快速发展阶段，市场关注度明显提升。一方面，2020年PRI新签署18家中国机构[1]，践行责任投资原则；在“双碳”政策的推动下，越来越多的A股上市公司和投资机构开始主动披露ESG报告，部分上市公司还专门设立董事会ESG委员会，很多知名投资机构也宣扬“资本向善”的理念，新能源行业成为投资风口，引起市场高度关注。另一方面，现阶段中国的ESG投资主要集中在绿色信贷（如绿色债券）和泛ESG资管产品（如银行理财、公募基金、私募基金、券商资管、基金专户、保险资管及境外产品（如ESG ETF）等类型）。据51ESG统计，2019年末ESG存续产品净值总规模为人民币288.06亿元，而到2020年末增至人民币2,209.87亿元，截至2021年5月31日，ESG产品净值总规模达到人民币2,939.66亿元，其中多数ESG产品是在2020年及之后才开始大规模发行，而且ESG资管产品的类型也更加丰富，出现ESG ETF、ESG保险资管产品等[2]。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范一飞表示，将引导养老金、保险、社保等资金进入ESG投资市场[3]，可见在国家政策的大力引导下，未来ESG投资市场的资金来源将进一步拓宽，ESG投资的热度也将持续上升。
2. 上市公司和互联网科技企业的ESG投资特点
在环境方面，为响应国家“双碳”目标和相关产业政策，部分上市公司已逐渐重视通过资本运作及技术革新的方式开展在“碳中和”领域的业务布局，包括定增融资（据上海证券报统计，仅2021年二季度以来，约70家上市公司瞄准新能源领域扩产，拟定增募资额合计超千亿元[4]）、参与设立碳中和产业基金（如协鑫能科、北清环能、美锦能源等）、参与交易所碳排放权交易（如力合科创等）、研发减碳新技术（如研发碳捕捉和利用技术）、寻找替代能源（如光伏、锂电新能源、风电、氢能等）或发展回收利用业务（如电池回收、再生资源、垃圾分类等）、将减碳承诺施加到其供应链体系中等方式。总体上，上市公司在环保方面的投入主要集中在产业链上下游领域且不同行业的上市公司对“减碳”的需求并不均衡，这也直接影响了上市公司在ESG投资方面的表现，当前对环境影响较大的传统行业（如能源、建筑、化工等传统行业）在通过产业升级以满足“双碳”目标方面有着更为迫切的需求。而以中国互联网科技企业为代表的新经济产业的碳减排行动也受到社会广泛关注，从腾讯、阿里巴巴和百度发布的“碳中和”规划来看，互联网科技企业着重通过应用可再生能源（如自建采用清洁能源的数据中心）、以绿色节能科技构建绿色商业生态（涵盖无纸化办公、智慧出行、智能物流、智能建筑等多种场景）、构建绿色供应链伙伴机制、发行绿色债券、开展绿色投资等多种方式来实现碳中和目标。根据绿色和平发布的《绿色云端2021》排行榜，虽然中国互联网科技行业在可再生能源使用方面有所提升，但整体的碳中和行动滞后，整体落后于电力、钢铁等传统行业[5]。相比境外互联网企业（如谷歌和Facebook）的碳减排行动，中国互联网科技企业的碳中和规划多数仍未承诺具体的时间表。
在社会责任方面，为响应国家“第三次分配”政策，上市公司越来越重视履行社会责任，助力实现“共同富裕”目标，包括设立扶贫项目、在疫情或灾情期间积极参与捐赠和资助，尤其是鸿星尔克捐款事件所引发的巨大社会效应也使得其他上市公司重新思考履行社会责任对企业价值的影响。互联网大厂如腾讯、阿里巴巴、拼多多等也都纷纷公布共同富裕专项计划，发挥互联网企业的科技创新能力和社会影响力，带动低收入群体增收。在关系社会民众切身利益的相关领域，国家也在强化监管要求，要求平台企业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提出压实网站平台信息内容管理责任、保护用户隐私数据、强化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维护外卖送餐员权益等措施，互联网企业也开始主动放弃大小周工作制，更加规范化运营。
在公司治理方面，在2011年至2020年的近十年间，中国上市公司治理状况整体已有较大改善，披露年度企业社会责任报告（简称“CSR报告”）的数量总体呈现平缓增长的趋势。据统计，截至2020年9月7日，沪深两市上市公司合计3,998家，其中1,009家上市公司发布了CSR报告（占比约25%）[6]。CSR报告并非A股上市公司的强制披露事项（部分特定行业和板块有特殊披露要求的除外），尚处于以自愿披露为主的阶段。从国务院国资委、责任云研究院发布的首本《中央企业上市公司ESG蓝皮书（2021）》的调查结果来看，“超七成中央企业上市公司开展ESG工作时会遇到相关问题，包括缺乏ESG专业人才，尚未掌握编制ESG报告工具，缺乏统一的ESG披露标准准则，缺乏本土化ESG信息披露指标，对ESG理念认知与重视程度不足，资源投入不足等”[7]，中国A股上市公司披露ESG信息的情况还有待进一步改善。从中国高市值的互联网公司ESG评级结果来看，商道纵横对36家中国互联网行业上市公司2020年的MSCI ESG的评级结果统计后发现，大多数中国互联网公司的MSCI ESG评级处于平均水平，多数处于B级、BB级或BBB级[8]，中国互联网公司在公司治理方面也仍有提升的空间。
3. ESG投资现状：机遇与挑战并存
ESG投资着眼于长期投资价值，除了关注其是否具有持续稳定的盈利能力外，也考虑企业对环境的影响、对社会的贡献以及是否具有良好的公司治理结构这些非财务指标，这与单纯追求短期业绩收益的理念是存在矛盾和冲突的，背后反映的是责任与利润之间如何平衡的问题。
诚然，疫情和“碳中和”政策的出台，使得ESG投资获得了市场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和发展机遇，越来越多的投资机构也逐渐关注企业的长期投资价值，对ESG投资的方式也从负面排除开始向正向选择转变，不少企业家也在积极宣扬ESG投资的重要性，追求高质量发展。
ESG投资的愿景固然是美好的，但在落地过程中也会遭遇来自方方面面的阻力和质疑：
一是认知层面的障碍，伴随着国家经济和社会发展的转型，ESG从形成社会共识到最终深入人心无疑需要一个漫长的接受过程，目前社会公众对ESG投资的本质认识还不足，而ESG投资的长期投资效应目前也还不够显著。在国家监管措施逐步到位的背景下，ESG投资并不是单纯的公益行为，如果这些非财务指标的风险控制不到位也会导致被投企业面临监管处罚的风险。从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于2019年公布的ESG投资调研报告来看，降低风险是股权投资机构和证券投资机构开展ESG/绿色投资的首要驱动力，且在评价对被投标的的投资价值产生重要影响的指标时都是最关注公司治理因素，环境因素和社会责任因素都是相对靠后的考虑因素[9]。现在表面上各方都在积极表态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但更多还停留在口头上以顺应监管趋势，实际仍缺乏具体的执行路线图。
二是商业原则与社会原则的融合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背后需要经历复杂的利益权衡，矛盾争议不断。在ESG投资热的浪潮中，也有不少声音质疑ESG投资的逻辑是什么，ESG投资策略是否可以带来明显超额收益，当前市面上ESG产品高收益背后与ESG投资理念关系大吗，还是说只是借助新能源等风口效应造就的，是否具有可持续性？经常挂在投资人、企业家嘴边的ESG真的在他们心里吗？其实对互联网巨头来说，其有底蕴在ESG投资方面动辄百亿千亿，但对中国大多数中小企业而言，如何在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环境中生存下去才是其关心的首要问题，而多数投资基金都有存续期的限制，如何实现高估值退出也是其需要考虑的最重要因素。如果片面强调社会责任而忽视财务成本给企业带来的负担，这其实也是与可持续发展的内涵相背离的，最终损害的可能是更大范围的社会利益。因此，ESG既不可不重视但也需要结合实际情况量力而行。
三是ESG投资的基础设施还有待进一步完善。根据《36氪2021年度中国股权投资市场ESG实践报告》，机构开展ESG投资面临的最大挑战是缺少可靠的ESG数据来源，其次是缺乏ESG评估的方法和工具，此外，缺乏ESG投资相关专业人才和需要提升ESG投资认知也多次被提及。目前A股上市公司CSR报告披露的数量和质量（量化指标不足）都有待提高，而ESG数据的缺失和披露质量参差不齐会直接影响ESG投资模型的构建和研究，另外境外通用的ESG评估体系也还需要进行本地化的改造，境内的投资分析师也缺乏ESG投资相关的培训。因而，ESG投资虽好，但要想真正落地还离不开上述基础设施的完善。
政策盘点
1. 顶层政策设计
ESG投资策略与当前中国所倡导的实现经济和社会可持续发展的理念相契合，监管机构关于ESG投资的顶层政策设计已在逐步完善。一方面我国绿色金融体系及监管已日趋完善，广东省、浙江省、江西省、湖北省等多个省份已发布了多条绿色金融相关政策（如深圳出台的《深圳经济特区绿色金融条例》、兰州出台的《兰州新区绿色金融发展奖励政策（试行）》等），仅2020年全国各地就有近百项绿色金融相关政策出台，2021年也密集出台了多项鼓励政策，积极发展绿色债券（如新增碳中和债券、蓝色债券等新品种），统一绿色金融标准，建立绿色股票指数，探索生态资源权益交易（如发展碳排放权期货交易、排污权交易、用能权交易、水权交易等），并开展金融机构的绿色金融评价工作。另一方面，环境治理和产业升级改造已成为实现“碳中和”目标的必经之路，各项环保监管政策的出台强化了排污单位的信息披露义务，要求通过技术革新支撑制造业绿色发展，支持绿色化改造行动，鼓励企业使用可再生能源，大力推动风电、光伏发电发展，并出台绿色产业指导目录，以多种方式振兴乡村经济，推动节能减排，实现可持续发展。此外，证监会和交易所也要求上市公司不断提升公司治理水平，积极承担社会责任，并统一社会责任报告的披露规范。下表为与ESG监管有关的重要规定：
2. 鼓励政策落实情况
绿色金融相关政策属于国家和地方政府重点推进的事项，相关政策落地速度相对较快。以绿色债券政策为例，根据商道融绿发布的《中国地方政府绿色金融政策有效性分析——基于2016-2019年绿色债券发行数据》，研究发现绿色金融政策实施力度越大，绿色债券发行数越多，且绿色债券发行的总体规模也与绿色金融政策实施力度密切相关。在碳排放权交易方面，经过近十年的发展，我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从各地试点走向全国统一，随着全国碳市场交易系统的上线，中国的碳减排行动也在加速。
关于实体产业节能减排相关鼓励政策也在陆续落实中，2020年以来密集出台了多个政策。以新能源汽车例，财政部、工业和信息化部、科技部、国家发改委于2020年4月联合发布了《关于完善新能源汽车推广应用财政补贴政策的通知》，延长新能源汽车补贴至2022年底，使补贴退坡的力度和节奏更加平缓，并强调争取通过4年左右时间，建立氢能和燃料电池汽车产业链，关键核心技术取得突破。2020年10月20日，国务院办公厅正式发布了《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2021－2035年）》，全国各地（如深圳、广州、浙江、海南、昆明等）相关的新能源鼓励、优惠政策也陆续出台。这些鼓励政策的出台和落地无疑会对相关产业的发展带来积极的推动作用，但也需要认识到，随着补贴退坡和行业竞争日益激烈，新能源投资风口能够持续多久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3. 上市公司的披露要求
从2020年以来对上市公司信息披露规则的多次修订可见证监会和交易所对ESG信息披露的重视程度已不断提高，纵观A股各板块与ESG有关的信息披露要求，核心要点总结如下：
ESG关键词
1. ESG的关键议题
ESG把责任拆分为环境（Environmental）、社会（Social）、治理（Governance）这三个可量化的非财务指标，其中：
（1）环境方面的关键议题主要涉及企业的生产经营行为对环境的影响，是否与政府的监管目标相契合，这也是目前市场关注度最高的方面，涉及多个细分领域的投资赛道（如新能源汽车、光伏风电等可再生能源、新材料、环境治理、建筑节能、绿色消费等）。这些行业与政府大力发展的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所密切挂钩，并享受到相应的财政补贴或税收优惠政策。相反，对于高耗能、高排放项目则可能面临列入限制发展的产业目录，比如虚拟货币“挖矿”活动被列入淘汰类产业。
（2）社会责任方面的关键议题主要涉及企业与其利益相关者之间是否能做到平衡与协调，包括员工权益保护、产品安全、合规经营、公益活动、促进就业等多个方面。在消费行业，商家信誉和品牌的建立并非一朝一夕，食品安全事件处理不当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三鹿奶粉事件），甚至影响到整个行业的发展。在网络自媒体时代，创始人个人的不当言论或者基层员工个人的丑闻事件，处理不当都有可能导致公司市值的跳水。监管机构在相关文件中多次提及上市公司要积极履行社会责任，尊重银行及其他债权人、员工、客户、供应商、社区等利益相关者的合法权利，以共同推动公司持续健康发展。
（3）公司治理方面的关键议题主要涉及企业的管理方面，如股东会/股东大会、董事会、监事会、经理层是否依法合规运作，管理层是否忠实勤勉履职、独立董事的独立性的情况、机构投资者参与公司治理的渠道和方式、信息披露是否充分及时、公司各项内控制度的履行情况，内控是否有效、高管薪酬和商业道德（反腐败和贿赂）等。完善公司治理对于企业融资上市和降低监管风险均具有重要的意义。比如越来越多的投资机构在交易文件条款中增加反腐败和贿赂条款，一旦触发将可能给企业带来严重的影响。
2. 要责任还是要利润？
ESG投资要求兼顾责任与利润，过去投资机构在投资决策过程中多数还是追求单一的财务回报，而较少考虑到或者没有充分意识到ESG非财务指标可能给企业带来的价值回报，更多地是从降低监管风险的角度出发。但随着气候变化以及新冠疫情等负面因素给全球经济和社会发展所带来的深刻影响，当前越来越多的机构投资者已开始进行ESG投资研究，追求可持续性价值投资，主动选择那些注重可持续发展的投资标的，以顺应监管趋势。对企业来说，要责任还是要利润并不是一道单选题，而是需要在考虑其自身情况的基础上制定符合自身的可持续发展战略，不同行业有不同的特点，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企业的目标也是在动态变化中，在守住合规底线的基础上如何最大限度地做到二者间的平衡需要企业家在实践中不断思考和求证。
3.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国家所倡导的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的经济体系涵盖了绿色规划、绿色设计、绿色投资、绿色建设、绿色生产、绿色金融、绿色流通、绿色生活、绿色消费等多个方面，涉及高效利用资源、严格保护生态环境、有效控制温室气体排放等多个主题，以实现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保护。短期来看对企业是束缚，但换个角度来看，ESG的要求也能倒逼技术进步和推动产业升级，提高企业的生产效率并降低相关监管风险，长远来看其实也是利大于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科技创新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回归到服务社会和人类发展上面来，而不是单纯的追求股东利益最大化，选择拥抱变化而不是敷衍抗拒，坚持可持续发展之路才是正确的出路。
绿色展望
ESG投资将环境、社会责任、公司治理这三个非财务指标因子纳入投资决策分析，在国外已经发展为较成熟的主流投资策略。从国家出台的上述鼓励政策来看，ESG投资可谓大势所趋，但由于现阶段我国ESG投资环境尚未成熟（如政策落实和执行尚需时日、ESG数据缺失或质量不高、公众认知程度低、投资者驱动力不足、缺乏专业人才等等），ESG投资的长期投资效应还不够显著，且目前还主要集中在二级市场。因此，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推广ESG投资理念仍不可避免地将面临诸多困难和挑战。但在国家大力发展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的时代背景下，随着国家的政策引导以及越来越多的投资者和企业家开始倡导ESG投资，本土化的ESG投资逻辑将会在实践中被重塑、调整和验证，资本向善，推动经济、社会和环境协调发展的目标也将有机会变为现实。
注释
